新名词之争:教育理念不是话语权竞赛
近期在教育领域出现了一种值得警惕的观点:将那些对层出不穷的教学新概念提出质疑的声音,简单粗暴地贴上“固步自封”、“输给时代”的标签。这种观点往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出现,好像宣称:
只要批评诸如“项目式学习”、“大单元教学”、“AI赋能课堂”等新名词,便意味着批判者已经陷入了某种认知上的失败!
实际上,将复杂教育讨论简化为二元对立的叙事,不仅无助于教育实践的真正进步,反而可能掩盖了更为深刻的结构性问题,甚至让教育改革误入歧途。
封闭的叙事与预设的失败,一种话语权的构建
这种论调最显著的特征是其论述起点的封闭性。不是用开放的姿态邀请对话,而是预先设定了结论:拥抱新概念是进步、正确的唯一路径,对此的任何质疑本质上都是对时代潮流的抗拒。这种“诉诸潮流”的论证方式巧妙地将“时代发展必然”作为一个无需证明的前提,从而把所有批评置于“反必然”、“反进步”的道德洼地。它营造了一种紧迫的危机感,“要么你抛弃时代,要么时代抛弃你”,让讨论不再聚焦教育理念本身的合理性与适用性,反倒演变为一种对立场和忠诚的检验。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叙事常常将批评者描绘为被情绪支配的形象,用“痛骂”、“解气”、“怒气难平”等词汇来形容质疑者,暗示其批评缺乏理性基础,仅仅出于对变化的恐惧或惰性。这种动机猜测实际上回避了需要回应的实质内容,并进行话语上的偷换,将有关“教育概念是否有效、是否必要”的公共讨论,扭曲为对“批评者是否够开放、够努力”的个人品评。这样一来,捍卫新概念的一方天然就占据了创新、进取的认知高地,而质疑者则被先入为主地框定为保守、情绪化的群体,双方的对话尚未开始,权力天平已经倾斜了。
回避实质与塑造“稻草人”:批评的焦点为何被模糊?
紧接着,我们有必要审视那些被轻蔑地归纳为“痛骂”的批评,其真实的焦点究竟是什么?在众多一线教育工作者的反馈中,很少会有人从根本上反对“以学生为中心”、“尊重学习规律”这样的核心的理念,真正的质疑不是针对理念的“初心”,而是汹涌的新概念的浪潮在一线的实践层面引发的忧虑。然而这些为新名词辩护的常见策略,恰是回避这些具体的忧虑,转而反复强调和诠释那些新名词所指向的、本身并无争议的崇高理念。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看到这样一种奇特的论证现象:辩护者不厌其烦地阐释“项目式就是要让学生通过实践学习”,“情境化就是要联系现实”,仿佛批评者们反对的是“实践”与“联系现实”本身。这实质上树立了一个易于攻击的“稻草人”。真正的批评矛头,指向的是概念的悬浮与泛化——当任何带有学生活动的课都被冠以“项目式”、任何加入生活事例的环节都称为“情境化”,这些术语的内涵会被无限稀释,也就失去了指导具体教学的设计价值,沦为空洞的标签。来自一线的批评往往也指向理论的粗暴移植与形式主义——特定教育水平、社会背景的教育模式在缺乏本土化调适和资源支持的情况下,被简单套用、推广,最终往往演变为耗时耗力、徒具其形的课堂表演,加重师生负担,却可悲的从未触及教学的本质变革。更深层的忧虑在于话语的迭代游戏——当教育领域的新名词以互联网产品的速度更新换代时,这到底算教育思想的进步,还是只是一场以“创新”为名的,话语权的竞赛?许多新概念不过是给传统智慧穿上了新的语言学外衣,其频繁更迭制造了不必要的焦虑,也耗散了本应用于深耕教学的宝贵精力。
由此可见,批评者所质疑的从来不是“以学为本”的方向,而是抵达这一目标的路径是否真实、有效,以及伴随这一路径而来的附加成本是否合理。辩护者们将复杂的实践性质疑,简化为对先进理念的抵触,这不仅是逻辑上的谬误,更是对一线教育工作者实践智慧的漠视。
概念通胀与教育话语权,繁荣背后的隐性代价
如果我们暂时搁置对具体概念的辩护与攻击,将视野拉升至现象层面,就会发现,新名词的过度生产和过快迭代,其本身就可能构成一种系统性风险,带来诸多隐性代价。
首要的代价是“概念通胀”对改革焦点的稀释。当几十个新概念在短短数年间同时涌向教师,要求他们理解、吸收并实践时,其结果往往不是百花齐放,而是认知过载与重点迷失。教师们的注意力不得不从深度的教学反思,分散到对层出不穷的新术语的追逐和辨识上。教育的核心追求——如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深厚学养与健全人格——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概念漩涡中,反而有被淡化的危险。改革需要持续而专注的用力,而非名词的频繁狂欢。
与此相关的,是教育话语权力的潜在异化。当掌握、运用乃至创造新名词成为评判教师是否“先进”、教研是否“前沿”的关键指标时,一种新的话语权力结构便悄然形成。它的危险在于,教育的评价标准可能从看“学生实际获得了什么”,滑向看“教师是否使用了最新潮的概念”。这极易催生一种“理念表演”,其中精心雕琢的教案语言和符合概念范式的流程设计,优先于课堂上那些无法被简单概念化的、灵动的生成与真实的困惑。教育实践的主体,有从学生异化为话语本身的风险。
此外,那种试图从古代经典(如《学记》)中为新名词寻找遥远注脚的论证,也值得商榷。这种跨越千年的简单比附,固然能带来文化上的自信与慰藉,却可能模糊了不同时代教育问题本质的差异。将“呻其占毕”的古代诵读教学,直接对应今日的“填鸭式课堂”,再以此证明新概念的绝对正确,这种线性进化观的论证忽视了教育形态与社会结构、技术条件之间复杂的共生关系。传统中的智慧需要创造性转化,而非作为否定当下复杂性的简单武器。
超越二元对立,走向审慎而开放的实践哲学
因此,我们必须尝试超越“拥抱即进步,质疑即落后”的粗暴二分法,走向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健康的讨论框架,这并非意味着一味折衷或拒绝创新,而是主张一种扎根于实践的、审慎的开放性。
健康的改革生态应当承认、尊重一线教师作为“实践哲学家”的主体性。他们不是理论概念的被动执行者,而是基于每日面对的鲜活学情、有限课时和具体知识,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核心行动者。他们对新概念的疑虑来自丰富的实践感所催生的“合理性警惕”,描述为“保守”甚至“失败”“落伍”是非常不恰当的。任何外来的理论,都必须确确实实经历他们自身实践智慧的检验与过滤才能真正落地生根,因此,自上而下的概念推行,必须为自下而上的实践的反馈与修正留下足够的空间。
评价的尺度也必须从“是否运用了新概念”,坚定地回归到“学生是否获得了真实的发展”。这是个朴素却至关重要的标准。一个没有冠以任何时髦名称的、教师倾注热情与学识的扎实课堂,其价值远远高于一个贴满概念标签却内容贫瘠的表演。教育改革的核心关怀,始终应是教育现场中“人”的成长,而不是理论图谱上“概念”的丰富。
我们终究需要的不是一场有输赢的论战,而是一个能容纳多元声音、聚焦真实问题的对话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理论研究者可以清晰地阐述新概念旨在解决的传统教学中的哪些具体痛点,提供可供检验的实施路径与资源支持。而实践者,则可以坦诚地分享在尝试新方法时遇到的真实困境、形式主义陷阱以及取得的微小成功。双方的关系不是布道者与信徒,而是共同的探索者与协作者。
教育革新是一场静水流深的漫长旅程,从来不是概念旗帜的急促变换。真正的进步来自对教育本质永不停息的追问,来自在具体教学情境中一点一滴的持续改进,来自在尊重传统与面向未来之间保持的那份审慎而勇敢的张力。当我们放下“输赢”的执念,不再将新名词本身当作目的,而重新将目光真正聚焦在课堂上每一个具体的、正在成长的生命时,或许才能走出有关话语的迷思,接近教育其本真。
写在最后:叠甲声明
必须郑重说明,本文所讨论的,并非指向任何具体的个人,更无意否定一线教育工作者,尤其是那些扎根课堂、勤于思索的教师们的探索精神与专业贡献。恰恰相反,许多新概念的倡导者本身便是富有经验的实践者,其呼吁“认真读书、亲身实践”的诚恳态度值得尊敬。本文的关切,在于剖析一种可能普遍存在的论述方式与现象,旨在提醒,在宏大的理念推广与喧嚣的话语竞争中,那些来自中国教育最广阔腹地的、沉默而具体的现实困境,不应被忽视或简单地归类为“拒斥进步”。教育改革的复杂性正在于它永远需要在理想的高扬与现实的厚重之间寻找那条最审慎、最负责任的实践路径,一切讨论最终也都应服务于教与学现场的改善与师生的真实成长。
蓝色奇夸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