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不下的面具
【时间地点】
现代,2021年某月,某市中心大剧场。
【内容提要】
话剧演员金予言在舞台上某个情节入戏太深,试图对观众吐露心声,摘下其沉重的面具,但被误以为是剧的一部分,面具已然无从摘下。
【人物】
金予言:知名话剧演员,在即将上演的职场剧中扮演一名职场人小金。
林 晓:金予言的搭档,在同一剧中饰演金予言的上司,林总。
王小朔:这个剧的导演。
赵 龙:也是金予言的搭档,在同一剧中饰演他上司,赵总。
观众甲、观众乙,以及剧内另外配办公室职员若干。
【舞台设计】舞台分为三个部分。左侧是观众席(注意这是独幕剧中的一部分,并非观众席设置在舞台上,因此象征性地留两排座位即可,观众甲、乙以及导演王小朔坐在这里),朝向右侧;右侧是剧场后台(注意也是独幕剧中的设置),与主舞台连通。舞台正中间的大部分,是金予言等人即将进行表演的舞台,墙上挂着大字“保持微笑”。
全部黑灯。
【幕启】
金予言、林晓上右侧台,在剧场后台里排练。他们手里拿着即将登台演出的剧本,默演。剧场后台亮灯。
金予言:(默演,轻声地)林总,您看,这市场报告完成得差不多了……
林 晓:得了吧,以你的水平现在还背词呢。我看你早就背完了吧!(把自己的剧本扔在桌子上)我都不用看。
金予言抬起头。
林 晓:怎么,(注意到金予言黑眼圈也挺浓)最近精神头不太好?咋了这是?
金予言:我能咋了,还那样。习惯性看一眼词罢了。这种职场剧一没质量二没内涵……
林 晓:那可不,可是也没见你排练说错过一句词啊,挺好的吗!打起精神来啊。
金予言:不瞒您,最近有点累。八年前,紫金大剧院,我五天演一次《蒋公的面子》,照样吃得消。那时候年轻啊……
导演王小朔跑上后台。
王小朔:(气喘吁吁地)不好意思两位,来晚了一点。马上正式演出了。
林 晓:王导好啊,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王小朔:没啥没啥,这个剧啊,听编剧说就是随手一写,职场爽文,姓名都没琢磨直接随演员姓了。结果剧院领导就好这口,非要给他排出来。(摊手)你说……
金予言:好了好了,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就算是水剧,正式演的时候也得卖力啊。
林 晓:讷,这个就叫高级演员的觉悟。
王小朔:各位,还是嘱咐一句,这个《面具之下》,为了体现好这个“摘面具”的过程,前面角色“小金”的强颜欢笑,一定要做到位。只有把面具带上,才能把它摘下来。
王小朔:金予言啊……算了,你我还是放心的(拍拍金予言肩膀)。
金予言:马上要开始了。入入戏吧。
林 晓:(轻声背词)小金,报告做的怎么样了?
临上场的前一刻,金予言瞅了一眼剧本名,默念“面具之下”……
舞台左侧观众席亮起。观众陆陆续续坐下,甲,乙坐在比较显眼的位置。
观众甲:这个剧我看了简介,好像很有深度!期待!
观众乙:这不,我看是金予言主角就来了!那可是谁,金予言哇!
右边后台熄灯,金予言、赵龙迅速转移至舞台中央。其他配角也上场。林晓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最合适。金予言扮演的职场小金在办公桌前忙来忙去,在电脑上处理一份市场报告。
亮中央灯。
王小朔出现在观众席第一排。金予言(小金)办公桌前,忙碌的打字。林晓(林总)从走廊里走进来。设备最好放大林晓的脚步声。金予言(小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立刻改动了几处内容,对文档做了保存。端坐起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从容不迫地。
林晓(林总):(推门进来,面无表情)小金,报告做得怎么样了?(目光变得锐利)
金予言(小金):(迅速堆起笑容,特别轻松的声线)林总,您看,这市场报告完成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给您过目。(点了“打印”,打印机开始嗡嗡响)
观众甲:(趁着打印机有点小响声,轻声对着其他人)这个金予言就是厉害,怎么做到一下笑容满面,而且这么真实的。
观众乙:我敢说一半以上的打工人面对上司还不如他。而且你听他那个声音,你敢想象,几年前他演的民国的一个老教授,卞什么?
观众甲:啊,你是说卞从周?是金予言演的?天哪,感觉这么多年还变年轻了!
王小朔听到对话,微笑轻轻点了点头。报告打印好了。
金予言(小金):(举起报告,微微向前倾斜身体,递给林晓(林总),并继续做了一个职业微笑。但是递过去的瞬间,金予言双手还是不自觉的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甚至手心冒汗)林总,您看一下。
林 晓:(微微皱眉。开始翻阅。)
金予言(小金)紧张地看着林晓(林总)眼色。林晓(林总)眉头越皱越紧。金予言(小金)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轻轻咬了咬下唇,试图放松自己的面部肌肉。
林晓(林总):(忽地将报告往桌上一扔)一塌糊涂!写这个报告只是敷衍我吗?数据的小数点不准确,还有这个分析,也不深入,有这样做报告的吗?(声音提高了几分)
金予言(小金):(肩膀不由得缩了缩。笑容凝固在脸上,低头道歉)林总对不起,我马上修改。
林 晓:(不满地看了金予言一眼,转身离开,到自己办公桌位置坐下)
金予言(小金)咬着唇,涨红了脸,努力保持不流泪。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飞快的打字改报告。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不时擦泪水。过一会,他拿着改好的报告,来到林总办公室。
金予言(小金):(敲了敲门)林总在吗?
林晓(林总):进来吧。
金予言敲门进来后,既是面向林总,同时也是面向左侧的“观众”。
金予言(小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林总,我已经按照您的指导修改了报告,请您过目。(职业微笑,身体微微弯曲,恭敬地)
林晓(林总):(接过报告,看了看,脸色稍微有缓和)
金予言(小金):(紧张地看着他,表现出恭敬之态度)您看……
林晓(林总):(微微点头)这次,还算看得过去。你走吧。
赵龙(赵总):小子可以。老林,报告我看看(伸手)。
金予言(小金)离开办公室。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幅强颜欢笑的面具,仿佛和他的脸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半分钟后,裤兜里传来手机微信声。
金予言(小金):什么消息?(拿起手机)赵总?市场报告改回一周前初版?(难以置信的)
金予言(小金)冲进办公室。
金予言(小金):赵总!这是不可能的!一周前那个版本很多数据都没有更新,分析也没有写完!
赵龙(赵总):怎么跟我说话的!注意微笑(指着门外的牌子)!控制表情!版本什么的再……
金予言(小金):(打断,愤怒)我如何笑得起来!我这一周的工作算什么!
林晓(林总):我无论你心情怎么样,现在你在这,你就得给我控制情绪。好好说话,会不会?
金予言(小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林晓(林总):给我出去!报告给我重写,另写一份检讨说明,交不上来就给我……
金予言(小金):我检讨什么?没有整天戴着微笑面具吗?没有整天一见您就换了副模样吗!
赵龙(赵总):不想好好……
金予言:(突然打断,即兴地)天哪,你们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吗!(愤怒大吼,杵在那里,像刚刚凝固的熔岩)
观众为精彩的演绎鼓掌。赵龙却看了林晓一眼,林晓也瞟了赵龙一眼:台词上的小金没有刚刚这句话,现在金予言说的这句话他们没法接。观众席的王小朔也看了一眼剧本,对台上的金予言表示疑惑。
林晓(林总):(即兴的)你是说你迫不得已,才每天对我们堆着个笑脸吗?我这么跟你说,你要是给我把工作做好,你即使天天本着个脸,我们也拿你没办法!
金予言:(不理会)我就想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戴着个摘不掉的面具,扮演一些我都感到陌生的人……我常常在想,那个我,还是我吗?!(面露苦色)
赵龙(赵总)、林晓(林总)再次面面相觑,因为金予言仍然在即兴发挥。赵龙向台下的王小朔望去,王小朔摊手不做声。
赵龙(赵总):(继续硬着头皮,接替林晓跟金予言即兴对白)小金,你说说你这是怎么了哇!有话好好说嘛!不要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们…(手拼命的戳桌上刚刚金予言交过来的市场报告纸,拼命地暗示金予言要按剧本对白)
金予言:(不看他俩,目光空洞看向前方)不,不,不……那,不是我。呵……一个连我自己看来都可笑的人罢了。跟你们实话说,在这么下去,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冷笑)
王小朔:(在台下站了起来,手遮着眼眶做瞭望状,仔细端详仔细观察一拍脑门)坏了!金予言这是……
林晓(林总)、赵龙(赵总)依然无法对白,只能继续即兴发挥。
赵龙(赵总):金!知道你压力大!可是我们不是还在…还在工作嘛!工作的时候,还是最好戴上……(被打断)
金予言:呵,真是想不到,今天我竟然能站在这里,在这个场合,(指着前方,仿佛指着两位,也仿佛指着观众)以这样的方式,向你们这样倾诉。一直以来,我夜以继日地,为了你们这群人而卖力。但真实的我……你们却从来也看不见!(面颊快速、大幅度明显地发颤,情绪激动)
赵龙(赵总)彻底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不再做声,林晓(林总)继续接话。
林晓(林总):不不不,我跟你说,没有任何人,包括你的同事,你的老板,想看见所谓真正的你……
金予言:(打断)嗯,嗯,这很好。(很苦痛的表情)……但是,我真正热爱的……是能够在任何我想要的时候,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去成为我想要成为的角色!(吼出来的,面部的颤抖,在此刻到达巅峰)
观众乙:(热烈地鼓掌,对着观众甲)太强了!这种崩溃的感觉怎么演的出来?还是那句话,金予言牛逼!
观众甲:是这样,观察他的颤抖,他对脸的控制简直太强了。
赵龙(赵总):呵,很可惜在这里,你不能——或者说,现在你不可能了……
金予言:无所谓……都无所谓……我问你们,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很显然,不是日复一日的,机械的,重复的,伪装的……无论在哪里,我都要去表达真正的“我”!任何人都不会阻挡我!(破音)然后……所有人都会对我说,金,这波漂亮!(抹泪)可是……上哪找这样的人啊!(蹲在地上,崩溃地捂脸大哭)
观众继续热烈的鼓掌。
观众甲:演得好!这波漂亮!
金予言:滚蛋!都给我滚蛋!(超大声地)
观众笑,更加热烈的鼓掌。
眼看金予言的这段即兴偏离剧本太远,赵龙、林晓两位也没有办法继续高强度的即兴接话了,台下的王小朔彻底坐不住了,跑去后场,准备在观众发现这是个舞台事故之前,在合适的时机,强行终止演出。
金予言:我说的就是你们!我不演了!(跺脚,随后瘫跪在地)
观众热烈地鼓掌。金予言(小金)身后墙上那块“保持微笑”的牌子应声掉落,碎了一地。金予言猛然回头一看,愣住了。
赵龙(赵总)、林晓(林总)连忙搀起金予言。
金予言(小金):终于,今天,我算是摘下了面具……
林晓(林总):(松了一口气)好好的啊小金,可别出事了,不演了,我们不演了……
金予言(小金):(面向前方)你们知道吗,如果不是我还算健康的话,刚才这样下来,不仅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都可能会出问题(笑)。可是我没有……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在演吧?……我确实在演,可我……又不在演。今天,看起来,我是摘掉了这破面具,我是把该说的想说的都说了。可是,我真的摘下面具了吗?今后,还会再戴上吗?哦不,我根本……摘不下……
王小朔此时刚好到了幕布控制台,给台上林总、赵总使了个眼色。金予言话音刚落,幕布(实际上是侧向的),就缓缓合上了。
主舞台黑灯。在剧中台上的观众而言,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
左侧观众席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半分钟后,逐渐安静下来。
观众甲:多么精彩的演出!就是最后一句话没太听懂,什么“根本没摘下”的,然后怎么就结束了?
观众乙:按我想……就像金予言说的,你真的觉得,他那是在,表演,吗?
观众甲:不然呢?这是这部剧的一部分啊?
后台黑灯。在一篇漆黑中,传来金予言洪亮而悠远,带着些许哭腔的,哀怨的声音。
金予言:我…根…本……摘…不…下……
全场黑灯。
【闭幕】
写在最后
这是预科二语文的第一次作业,要求完成一部2000字以上的现代独幕剧。
我在预科一曾写过心理剧、表演过数学剧、翻译过物理剧,但从头原创地完成一部文学性质的剧本,这真的是第一次。这一次作业的要求是现代独幕剧,首先是现代,这是规定了剧本的写作手法、剧本格式;然后是独幕,独幕意味着无法合上幕布再拉开,无法进行稍大规模的时间、情节和地点的转换,这要求这部剧将是一个连贯的整体,而且它的叙事是受到非常大的限制的。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性的事件是发生在同一时间呢?
于是我想到了话剧本身。如果剧的内容是上演一出戏,在剧中体现一个话剧的戏里、戏外与观众的互相交织,不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吗?电影《楚门的世界》就成功地体现了这种交织,也成为了整个人类电影史上的经典。形式确定了,至于独幕剧的内核,我想了很久。直到想到,憨豆先生艾金森,一个实力强悍的演员,逗笑了全球几亿的观众,而自己却深陷抑郁症的漩涡;楚门的扮演者金凯瑞,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喜剧演员,曾因为喜剧演员的身份在台上崩溃,我才意识到,能够体现戏里戏外、观众话剧之间的这种交织的,就是演员本身!在台上,他们是演员,扮演的是别人;在台下,他们是普通人,他们是真正的“自己”,而如果我设置了某种机缘巧合,使得这两种身份产生错位,这种交织,不久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吗?
随后我不仅普遍的想到,这种身份的错位,扮演非己的现象,并不仅仅出现在喜剧的舞台里,更出现在人类社会每个出现等级、需要应酬的场合下。而这种行为,有个更加形象的说法,“戴上面具”。于是将演员的身份错位这个特殊的事件,意外的延伸到了更普遍的社会现实中。“摘不下面具”,则是小人物在宏大的社会背景下必然出现的悲剧。这就逐渐有了独幕剧的内容。
主角名叫金予言,坦白说这是我唯一仔细设计过的名字。姓氏致敬了刚刚提到的演员金凯瑞,这位宝藏演员为这部剧提供了一部分原始灵感。而予言,直白的翻译,就是“我说”,台上的他从某一时刻向观众吐露心声(就是从台词角色由金予言(小金)变成金予言的时候),观众以为是剧情的一部分,台上的其他人忙着为他的即兴而临场发挥,根本没有人真正的听他在说什么,没有人真正理解他。予言、我说,这是金予言一个人的独白。
剧中剧的名字叫做《面具之下》,原本我打算效仿《苏菲的世界》,给这部独幕剧也取名《面具之下》,但是又想到,台上台下所有人,确实没有人在意“金予言”面具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他们最多关注到“小金”这一角色,而金予言也因此确实没能摘下自己的面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摘不下的面具》更能体现独幕剧的主旨,于是就有了这个剧名。
(完)
蓝色奇夸克